同一升产能,两个价格:外资 CDMO 在中国的进退,是一次资产重估
10 月 21 日,西班牙 ESTEVE CDMO 宣布逾 8000 万美元迁建扩建绍兴基地,三座车间、250 立方米反应体积、预留 150 立方米,可扩至 400 立方米以上。同一个月,勃林格殷格翰上海张江 6000 升大分子基地以 1 元基准价、不超过 2000 万元卖给上海莱士——这座 2017 年投入逾 7000 万欧元的工厂,2024 年亏 7329 万元、2025 年亏 2.59 亿元。一进一退之间,拆开的是同一道题:在中国,什么样的产能还值钱。
2026 年 10 月,两笔方向完全相反的交易同时出现在中国 CDMO 市场。
一笔是进。10 月 21 日,西班牙制药家族企业 ESTEVE 旗下的 CDMO 板块宣布,投入超过 8000 万美元,把中国绍兴基地迁址、扩建并现代化:三座生产车间,总反应体积 250 立方米,设计时预留 150 立方米以上扩展空间,潜在总反应体积可超过 400 立方米;配套集中控制中心、仓储与自动化数字化系统,并拿到 BREEAM「Very Good」评级。
一笔是退。9 月 23 日,上海莱士公告拟现金收购勃林格殷格翰生物药业(中国)100% 股权。标的位于上海张江,6000 升哺乳动物细胞商业化产能,持《药品生产许可证》,是国内稀缺的大分子生产平台。定价遵循「无现金/无债务」原则,基准价格 1 元,预计实际支付不超过 2000 万元人民币。这座工厂 2017 年启用时总投资超过 7000 万欧元;2024 年亏损 7329 万元,2025 年亏损 2.59 亿元。
先算一笔单价账
用「每升产能的资本成本」把两笔交易放在同一把尺子上,事情就清楚了。
勃林格殷格翰张江基地 2017 年投入逾 7000 万欧元建成 6000 升商业化产能,折合约 1.17 万欧元/升。2026 年的二手成交价不超过 2000 万元人民币,按 8.3 的汇率约 240 万欧元,折合约 400 欧元/升。也就是说,九年之后,这座基地的成交价只有当年建设成本的 3% 到 4%。
ESTEVE 的绍兴基地是另一头。8000 万美元对应 250 立方米,即 25 万升,折合约 320 美元/升,约合 2300 元人民币/升;如果按 400 立方米的潜在总容积摊,约 200 美元/升。这是新建产能的价格,还包含喷雾干燥、高活性原料药(HPAPI)能力、自动化与绿色建筑认证的溢价。
需要说明的是,大分子用「升」衡量的是细胞培养体积,小分子用「立方米」衡量的是反应釜容积,两者不是同一把尺子,不能直接比技术含量。但两笔交易发生在同一个月、同一个国家,价格的量级差(400 元/升 对 2300 元/升,且前者是二手、后者是新建含技术包)足以说明一件事:在中国,产能本身已经不再是稀缺品,稀缺的是「在某个能力维度上不可替代」。
退出的是一条完整的时间线,不是一次情绪
把过去五年的外资在华 CDMO 动作排成时间线,方向非常一致,且几乎都指向同一个资产类型——面向中国本土订单的大分子重资产。
2021 年,辉瑞把杭州生物药原液与制剂基地卖给药明生物,是最早的一笔。2023 年,默克把上海张江制造基地转给总部在广州的汉腾生物,默克方面未正式确认交易,但表示中国 CDMO 业务「经历了重要转型」。2022 年投产的赛默飞世尔杭州临空工厂(8 万平方米,临床与商业化原液加无菌灌装)开业即遇上订单不足,一度希望合作方健新原力整体接手,最终未能达成,工厂命运至今悬置。龙沙广州大分子工厂 2018 年从 GE Healthcare 购得、投入近 1 亿美元、2021 年投产,2025 年 1 月卖给昭衍生物——投产到出售不足四年。
这五笔交易的共同点,不是「不看好中国」,而是「把中国产能卖给中国市场」这个模式跑不通:客户结构被高估,头部 Biotech 倾向自建,中小 Biotech 订单小、价格敏感;本土龙头在成本、响应速度与全模态覆盖上形成压制;而欧美定价体系下的服务价格,在中国市场没有承受力。
另一种「进入」:卖合规、买赛道、轻嵌入
值得注意的是,外资并没有整体退出中国,而是换了几种进入方式,每一种的资产属性都不同。
第一种是建产能,即 ESTEVE 这次的做法。它赌的不是中国市场总量,而是小分子复杂 API 这一细分赛道:ESTEVE 2000 年进入中国,至今超过四分之一世纪;2025 年集团营收 8.28 亿欧元,2026 年预计 9.5 亿欧元,其中第三方制造(CDMO)贡献 58%。公司总裁 Joan Petit 的表述是「让能力更贴近亚洲客户」——关键词是「贴近」,不是「便宜」。
第二种是卖合规。Vetter 在中国没有生产基地,只有销售机构,逻辑是把德国、奥地利、美国的无菌灌装产能反向卖给中国药企的出海需求:「国内做原液,国外做制剂」。它不承担中国产能过剩的风险,却分享中国创新药出海的红利。
第三种是买赛道。CordenPharma 2026 年 5 月签约、8 月完成交割收购昂博生物,把上海基地整合为多肽制造节点,赌的是 GLP-1 引爆的产能紧缺——多肽 CDMO 市场从 2025 年约 48 亿美元到 2032 年约 126 亿美元,年复合增速约 15%。同一个地理空间,大分子产能被卖掉、多肽产能被买进,资产性质完全相反。
第四种是轻嵌入。NorthStar 用「注册代理 + 本地标记」的方式切入核药:Ac-225 半衰期约 10 天,全球年产量不足 2 居里,跨境运输与标记的每一步都在消耗货架期,它必须把末端生产前置到中国,但不必自建工厂。
编辑观察:三条给中国 CDMO 的推论
第一,「产能稀缺」叙事正式结束,产能开始按能力定价。ESTEVE 付的 8000 万美元里,有一大块买的是 HPAPI、喷雾干燥和自动化——这些能力在全球范围内都只有少数玩家能做。反过来,标准化的 6000 升哺乳动物细胞产能,在 2026 年的中国成交价已经接近残值。自建产能的账面价值需要一次诚实的重估,尤其是那些利用率长期低于 60% 的大分子基地。
第二,中国节点的功能定位从「制造目的地」变成「供应链节点」。Vetter 的「国内原液 + 海外制剂」、NorthStar 的「美国同位素 + 成都标记」、CordenPharma 的「上海多肽节点」,三种形态的共同点是:中国不再是「什么便宜在这里造」,而是「供应链上哪一段必须在这里」。这对报价方式的影响很直接——按节点定价,而不是按升数定价。
第三,对二级市场与产业资本而言,未来两年更值得盯的不是「谁又扩了多少升」,而是「谁的存量资产在被谁以什么价格接走」。上海莱士这笔交易的真正意义也不在 CDMO:它买的是 SR604(靶向活化蛋白 C 的血友病单抗)的工艺转移与商业化产能,从「对外服务的 CDMO 平台」变成「对内服务的专属产能」。当产能过剩时,最理性的买方往往不是 CDMO,而是有管线、缺产能的药企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ESTEVE 的 8000 万美元在全球版图上并不大——龙沙收购 Vacaville 一个基地就花了 11 亿瑞士法郎,后续升级还要再投约 5 亿。金额不重要,方向才重要:当头部在谈「区域供应链韧性」和「高三十几」的利润率目标时,一家深耕中国二十六年的欧洲中型 CDMO 选择在小分子 API 上加注。它赌的是一个具体能力维度上的不可替代性,而不是一个市场的总量。
常见问题
勃林格殷格翰张江 6000 升基地为什么只卖了不到 2000 万元?
交易采用「无现金/无债务」原则,基准价格 1 元,预计实际支付不超过 2000 万元。标的 2024 年亏损 7329 万元、2025 年亏损 2.59 亿元,外部订单不足;收购方上海莱士看中的是 SR604 的工艺转移与自有管线的商业化产能,而非继续经营对外 CDMO 业务。该基地 2017 年建成时投资超过 7000 万欧元,二手成交价约为建设成本的 3% 到 4%。
ESTEVE 为什么选择在中国加注小分子 API 产能?
ESTEVE 2000 年进入中国,投资超过 8000 万美元把绍兴基地扩至 250 立方米反应体积(预留 150 立方米,可超 400 立方米),配置喷雾干燥与高活性原料药(HPAPI)能力。其逻辑是「让能力更贴近亚洲客户」:中国及亚洲创新药企从 fast-follow 转向差异化管线,对复杂小分子 API 的响应速度与灵活性要求提高,而不是赌中国市场总量。
外资 CDMO 在华「退」的共同特征是什么?
过去五年离场的外资产能——辉瑞杭州(2021 年转给药明生物)、龙沙广州(2025 年 1 月卖给昭衍生物)、默克上海张江(2023 年转汉腾生物)、赛默飞世尔杭州(悬而未决)、勃林格殷格翰上海张江——几乎都是面向中国本土订单的大分子重资产,共同点是客户基础被高估、成本竞争力不及本土龙头。退出的不是中国市场,而是「把中国产能卖给中国市场」这一个模式。